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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大学怎么静下来?通识教育!


日期:2015-09-04   | 来源:   | 作者:


【7月10日,由北大、清华、复旦、中山大学联合主办的第七届“中国文化论坛通识教育暑期讲习班”在北大开幕,中国文化论坛理事、中山大学通识教育总监甘阳发表了演讲。 此后的六天中,来自全国各地的281名学员在北大接受通识教育,跟随五位授课导师研读经典作品。事实上,在北大二教101教室里,来听课的人远远不止281名,旁听者坐满了教室的台阶。 “中国文化论坛”已经办了10年,但甘阳认为,最主要的问题仍然没有得到解决:“大学的浮躁和功利心太重。我们要以从容的心态,从长远来考虑大学的建设,要让大学静下来。” 】


       通识教育是一件非常长的事情,10年、20年左右才能真正见成效。美国现代大学的通识教育一般都是归缘于哥伦比亚大学,1920年左右,当时的通识教育仅仅是一两个教师自己开了这个课,大概经过二十多年才成立了哥伦比亚大学的通识教育体系。芝加哥大学也一样,起先通识教育辩论引起学校的分裂,校长和教授发生了严重冲突,也是经历二十年左右才清晰。所以我们希望学员们十年以后都成为高校的主力军,自觉投入到通识教育中。

十年以来发生的比较大的变化是什么?十年前,中国文化论坛会议的名字叫“中国大学的人文教育”,并没有叫“中国大学的通识教育”。我们在筹备的时候一直都是用“通识教育”,但是很多领导和我们打招呼——通识教育这个词在十年前仍然是一个比较敏感的词,甚至有政治不正确的嫌疑。当时名誉主席韦钰先生建议避免争论,所以我们改用“中国大学的人文教育”。十年后不一样了,今天上午,所有校长的致辞都用的是“通识教育”。

同时,我们可以注意到这一次是由四所大学联合主办,并且在这期间四所学校可能会在通识教育中形成某种合作机制。为什么这四所学校现在会有一个比较高的共识?因为这些学校都经过较长的实验,有相同的基础。


经典阅读为什么重要?

这四所学校的努力点全部都在于提高课程的质量上。例如,清华大学新雅书院虽然成立仅仅一年,但一年来的课程质量已经完全变了模样。第一,所有的课程都是30人的小班,第二,所有的课程都有非常强的阅读写作的要求,包括讨论。这些通识课要求学生付出和专业课一样的时间。这些都表明在一些主要的大学,通识教育已经走出了还在讨论一些外延性问题的状态,到了具体的探讨怎么上课的阶段了。

       当然,从全国来说肯定是不平衡的,很多学校由于师资的问题以及其他各个方面的问题,不大能达到这样一个状态。每个学校都有自己的定位,并不需要强制。但基本的共识,最好的“985”大学应该开展通识教育,而且课程需要达到基本的要求。 其实开什么课不重要,关键是谁来讲?怎么讲?如果没有合适的教师,光是做规划没有用。我们发现很多参加培训的学员回去以后就成为学校通识教育的主力军。有的时候,一个大学只要有一个老师在做通识教育,就会凝聚一批学生。

严格来说,通识教育应该包括很多方面。但是这十年来,以暑期班为代表,很多教师都走在读经典的路上。其中有一个目的:我们希望通过经典阅读,培养一种超越急功近利、逐渐克服浮躁的心态。因为经典的阅读不可能是快餐型的阅读,它可以说完全“没有用”。

读《孟子》,能帮你找工作吗?但是我们提倡在大学里,要有一种“无用的知识”。这是到今天为止,历届暑期班仍然在做经典阅读的原因。在大学里,经典阅读在通识课里的比重也会越来越大。经典让你能够学会比较深层的考虑问题,能够有一个思维方式的变化产生,这是大学的真正目的。

我相信十年来通识教育的推动有一个比较大的成果——通识教育的教学方式影响到了大学、特别是文科的教学方式。现在年轻老师上课,无一例外都会以经典为中心,都会有讨论课。我相信这是推动通识教育所带来的成果。十年或十五年前,大学上基本上充满了概论、导论性的知识,我们的本科生绝大部分以前从来没有接触过经典。
2001年初,我参与香港大学博士生的招生面试,非常吃惊,这些国内较好大学培养出来的硕士,考进大学之后的7年来,没有完整读过任何一本哲学书,都是道听途说,看的都是二手材料。这种情况在今天已经基本上完全改变了。

以前我了解的一个基本情况是本科都不接触经典,到研究生才开始读,这个情况现在变化很大,我觉得这个大概是通识教育十年下来一个比较大的影响。
越是年轻的老师越能接受我们一直在提倡的以经典阅读为中心的教学讨论的方式。在“985”大学里,讨论课相当常见。十年下来,通识教育并不仅仅是一个抽象的理念,比如小班讨论的必要性,或者每两周或者三周、四周一次作业,这些具体的做法在“985”大学中已经成为较基本的东西。

大学的急功近利仍然是个问题

我感觉中国大学实际上是越来越好,尤其是“985”大学在最近六七年以来有明显改善,有两个最重要的原因。第一个,中国大学现在处于最有钱的阶段。有钱未必是好事,但是没有钱是真做不了事,通识教育也是要有资金来推动。第二,师资的更新。大概可以说,“985”大学,甚至一般地方院校进的师资都越来越好。基本上年轻的老师已经接受通识教育的观念,对教学都是非常重视的。

       但是在我们的印象中,包括媒体也好,社会也好,对大学的看法仍然没有改变。最主要的问题仍然是学生整体的人心向学、踏实读书的总体状态并没有完全建立起来,大学的浮躁,急功近利,仍然是非常突出。

过分强调就业率必然导致以短期的功利化目标来衡量大学,而不大能有一个从容的心态,从长远的心态来考虑大学的建设。这些讨论仍然是我们十年前担心的问题,大学静不下来!当然这并不仅仅是大学本身的问题,与中国整体社会阶段的发展都有相当大的关系。好在现在中国大学里面接受通识教育的学生,潜心读书的学生越来越多。

通识教育与专业课程的紧张度有冲突

通识教育是整个本科教学改革的一个环节。中国大学,哪怕是最好的大学,包括北大、清华、复旦,某种意义上都存在通识教育的瓶颈,主要是并没有整体推动本科教学改革。比如说,清华大学理工科学生的专业课功课极为沉重,这会导致学生拿不出足够的时间来上通识课。

清华大学新雅书院一个大的实验就是要求专业课和通识课有一个平衡。新雅书院的学生非常辛苦,从建筑学院、生命科学院等学院选出来的学生,他们学专业的课程功课就比一般的学生要重得多。在这样的情况下让他们以同样的时间、精力投入到非专业的通识教育课程,这需要学生做出很大调整。所以,本科课程如果不做适当调整,通识教育很难继续往下深入。

像美国哈佛大学这些一流大学,一个学期平均是4门课;芝加哥大学平均每个学期3门课。中国大学,包括北大、清华每个学期都是12门课,甚至有的上15门课。一个学期上4门课,在每门课上投入的时间精力就要充分得多,肯定学得深入。相反一个学期12门课,每门课都在疲于奔命,都在应付。我至今不明白为什么我们的大学要设这么多课程?

实际上很多美国的教授到北大、复旦来授课,都很不理解中国大学为什么要上这么多专业课。这是通识教育比较深层次的问题,也是中国大学下一步改革的深层次问题。我有的时候在想,本科生专业课上得太多,受到太多僵化的束缚,会让脑子很不灵活。

如果去检查,会发现中国的很多专业课重合度非常高。理工科的教授跟我说,他们把所有的PPT放在一起,结果发现几乎所有的课,前三分之一都是相同的。大家都认为要从头开始,实际上这是浪费时间,很多课是可以砍掉的。如果本科的专业课程仍然按照传统思维方式来设计进行的话,通识教育很难有更大发展。我希望这次四校组成联盟能够讨论这些问题,能像十年前一样达成比较大的共识。我们可以尝试,可以试错,但没有必要什么课程都上。

另外一个问题是十年前就提出,到今天为止仍然没有变化:中国大学里的商学院和法学院,甚至包括新闻学院,我认为都应该转为“后本科职业学院”。我认为这是美国大学本科教育能够做到那么好的极为重要的因素,它的法学院、商学院、新闻学院都是没有本科的,甚至绝大多数医学院都是没有本科的。
如果美国的大学也像我们一样,商学院、法学院都是在本科就有,美国大学的通识教育肯定完蛋,因为每个中产阶级家庭都会计算:如果小孩18岁就可以进商学院、进法学院,四年就可以进企业,那为什么还让小孩接受四年的本科教育?美国的本科教育完全不受这些功利的、职业的、专业学校的影响,这些法学院、商学院录取的学生都在本科阶段受到了很好的通识教育。

大学改革是一个漫长的过程,要有足够的耐心。通识教育并不仅仅是一个局部性问题,我们要看到十年来它影响到本科教学的方式是正面的,同时也暴露出大学的很多矛盾。

(以上内容节选自甘阳在第七届中国文化论坛通识教育暑期讲习班开幕式上的讲话,由澎湃新闻记者赵振江整理,经授权发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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