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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亮程:文学的心灵家园与现实的身体居所


日期:2013-07-08   | 来源:   | 作者:


(本文根据2013年5月28日刘亮程先生在重庆大学文字斋所做文学与文化研究中心系列讲座“从家乡到故乡--文学的心灵家园与现实的身体居所”录音全文整理,并经讲座主讲人刘亮程先生与点评人王晓明教授校订)

从家乡到故乡

--文学的心灵家园与现实的身体居所

                     刘亮程


引  子
       很荣幸能在重庆大学跟大家探讨我所感兴趣的乡村问题。我来自新疆,今天刚飞了四个多小时的旅程,从一个远离海洋、少雨干燥的地方来到这样一个湿润的地方,身体暂时还有一点不适。新疆因为干燥少雨,所以什么东西长得都很慢,人们的生活也慢,我自己也是一个喜欢过慢生活的人。慢,它就是农业或者乡村社会的一种特征,跟其他的生活方式比起来,乡村社会明显的一个特征就是慢。因为伴随乡村的许多事物是慢的,农作物的生长是慢的,种子播下去,我们要等待种子发芽,等待幼苗成长起来,这个过程中,一株作物在慢慢生长,人得耐心地等下来,伴随着一颗作物去成长,一等就是几个月,大半年,一等就是一两年,在这样一个过程中,生活自然就变慢了,人的心态也就慢了。我理解的所谓乡村文化,其实就是在这样一个等待作物生长的缓慢的时间里,被人们一点点地熬出来的一种情怀、一种理念、一种对待生活或者过生活的方式,叫慢方式,我们快不了,因为比我们更慢的东西在拖延我们、在缠绊我们、在挽留我们,哪些牛呀,羊呀,植物呀,都让我们慢下来,我们快不了,这就是一种乡村生活的慢。我理解的慢,也是一种我们对待生活或者生活对待我们的方式,只有慢下来的时候,我们才有心境、才有时间、才有那样一种细心去对待生活,去看待生活。慢下来的时候,生活的细节才能被我们看到,我们才能够用心灵去感觉到某些东西,快的时候,我们是遗忘的。蚂蚁很快,我观察过蚂蚁,所有的蚂蚁都在忙忙碌碌,没有一只停下来,如果哪一只蚂蚁停下来了,那么它必定是快死了。我们人和蚂蚁的区别在于,我们很多时候也像蚂蚁一样忙忙碌碌,不知疲惫,但是我们有时候会停下来想事情。蚂蚁一辈子都在忙忙碌碌干事情,我们有时间停下来想事情。想事情是人和其他动物的区别。许多动物不会停下来想事情,我们会。我们在想事情的时候,我们成了不一样的人。大家今天坐到这,也是停下来,跟随一个来自新疆的人一起想事情,我想这样一个交流也变成一个能够想事情的交流。十多年前我写过一本书叫做《一个人的村庄》,在那本书里我塑造了一个叫刘二的闲人,没事可干。大家知道传统的中国文学塑造的都是勤劳的人, 在大地上起早摸黑、忙忙碌碌的人,操劳着脱贫致富的人。
       我在《一个人的村庄》中塑造的刘二这个人,不关心大地上的春种秋收,不关心一年四季中的起早贪黑。他关心一朵云的事情,关心一朵花的事情,关心一场风的事情,关心这些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民所不关心的事情,我正是通过这样一个人物写出了我个人对乡村的一种情怀,一种闲情怀,那一村庄忙忙碌碌的人终于养活出一个可以不用劳作,可以朝天上望的人,可以从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劳作中抬起头来去想事情的人,我觉得这是我《一个人的村庄》塑造的一个成功的人物。许多评论家在评论这本书的时候很少关注到我所关注的这一点,“他”是一个闲人,这个闲人闲到什么程度,他从来不顶风走路。新疆多风,他到哪儿去都顺风走,刮东风的时候朝西走,东风停下来他停下来,反正闲人无事可做嘛,刮西风的时候再朝东回来,如果风不起的话,那就停下来,反正没事可干。他到谁家去也从不动手推门,等风把门刮开,进去后风又会把门关上。这个闲人还关心一件最大的事情,每天太阳升起的时候,他一个人早早地站在村头迎接太阳初升。他认为此时此刻天地间最大的事情不是你家的麦子熟了,不是你家的牛羊下崽了,而是太阳升起了。太阳升起了这么大的事情竟然一个村庄没人关心,那么他想当然的担当起来关心这件事情。每天黄昏太阳落山的时候,他一个人站在西边的沙包上,目送日落。他认为此时此刻天地间最大的一件事情就是,太阳落了。难道这不是最大的事情吗?难道还有比太阳落山更大的事情吗?没有。他要代表一村庄人目送太阳落地,然后他安然地回家去做他的梦。这就是《一个人的村庄》中这个闲人所做的事情。闲人不忙忙事,他是把大地上的事情放下,把春种秋收放下,把一村庄人的劳动放下,去单独地开始想事情,想劳动之外的事情,想天上的事情,想一场风的事情。就这样地空想,一个人在村里村外、天上天下的这样一种闲暇成就了这样一本书,叫《一个人的村庄》,就是一个人无边无际地虚想、胡思乱想,空想,他是闲想,它是一部闲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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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刘亮程先生  
 


家乡和故乡        以上是今天的开场,接下来我要讲的主题是“从家乡到故乡”,它还有一个副标题,“文学的心灵家园和现实的身体居所”。我想通过我所理解的有关乡村、农村、家乡、故乡、乡土等概念来交流我心中的家乡和故乡。大家一般认为家乡跟故乡似乎没什么区别,但是我个人的界定是,家乡是地理的,故乡是心灵和文化的。我们每个人都有一个大地上的家乡,和一个身体和心灵中的故乡。你出生的时候,世界把一个叫家乡的地方给了你,家乡用她的阳光雨露,用她的鸟鸣狗吠,用她的人声,用她所有的气息迎接了你。家乡似乎在你一睁开眼的时候就把整个世界给了你。家乡给了你许多没办法改变的东西,我们可能有时候并不觉得家乡给过我们什么,但是你仔细想想,家乡确实给了你一些一生都无法改变的东西,比如你的口音、味觉、看人看事物的眼光、走路的架势、说话和微笑的动作、你的表情、你以后处世的态度等等等等 ,这些其实就是你家乡给你的,并不是某个学校给你的。家乡在不知不觉中给你这些东西的时候你不知觉,你在浑然不知中领受了家乡给你的那样一份厚重的礼物,然后你带着这样一个包袱,去行走,去远离家乡,并不知道家乡馈赠过你什么。       许多作家都在写家乡,我也是一个用我所有的作品在写家乡的作家。我想作家写作跟平时生活一样,是需要有一个家乡的。为什么作家会从家乡出发, 会把他的代表作或者他认为最重要的作品,去放在抒写家乡上。这是因为当一个作家走入家乡的时候,他会有一种身份,他会在他的家乡,在生他养他的土地上,在他的亲人中间,找到他自己的位置。我们在一个陌生地方是找不到自己的位置的,我们不知道自己是谁,但是一回到家乡,我们自然而然就知道自己是谁了,我们知道自己是谁的儿子、谁的孙子,这是起码的一个家庭位置,我们会知道我在家乡中的一个辈分,当你找到自己的一个辈分的时候,整个家族体系其实就被你唤醒了。你是中间的一个环节,你是某某某的儿子,某某某是谁的儿子,往上推几代,再往下推几代,整个一个家庭链条就出现了。这时候你就明白自己不是单独的一个人,自己是连接祖宗和子孙的一个环节点。 我们每个人都是时间长河中的一个连接点,连接祖先和子孙,当看到这个点的时候,一个作家就可以开始写作了,就可以去完整地叙述。        家乡还会让一个人变小,一个人无论在外面取得了什么成就,回到家乡他都是小的,是一个孩子,因为你的孩童记忆留在那里,还因为你的长辈在那里。孩子这个位置是一个作家一生所追求的。当作家把笔墨伸向家乡的时候其实他是想回到原点上,回到他初来人世时感知世界的那个节点。每个作家都想写出自己初来人世时感知到的那个世界的样子,我认为人类所有的艺术都是幼稚艺术,它不是告诉你成熟和深奥,它在告诉你幼稚,它永远想表述我们初来人世时对这个世界的陌生感,而不是这个世界的成熟。对这个世界的成熟不需要文学告诉我们,作家想告诉我们,当生活一天天地变旧,当每天的太阳都陈旧之后,作家仍然会在每天的每一个细节之中看出生活之新,这种 “新 ”的最高境界就是我们初来人世时睁开眼睛看到的这个世界。你想想,当你降生人世时睁开眼睛,怀着一种好奇、惊恐、陌生的感觉看人是什么样子?作家都想呈现这样一种 “新” 。世界如此之新,每天每时每刻,我都像降生之初那样,这是一个作家的最好感觉。作家把他的笔墨伸向家乡的时候,其实是在寻找这样一种感觉,这样一种对人世的陌生的感觉。熟悉的感觉不需要我们作家去写,我们每时每刻都生活在熟悉的生活中,生活陈旧无比。但是作家能看出生活之 “新”,能把你不知道的 “新 ”告诉大家,能把皮肤的感觉、呼吸的感觉、把心灵的感觉告诉大家,这是文学的家乡医院。        那么故乡是什么呢?当这些家乡的所有情怀,所有生活融入到一个人的心灵的时候,故乡其实就变成我们心灵中一块硬东西,挥之不去的东西。家乡只是我们生活的一个小地方,我们通过这个小地方获得了对这个世界的完整的认识,对这个世界的完整的情怀,这些东西最后成为我们心灵的故乡。我界定的家乡是地理上的一个小地方,故乡是心灵中的一种永恒存在。一个远走他乡的人,内心怀揣这样一个不变的故乡,我们每个人都是怀揣一个心灵的故乡在他乡流浪,在他乡生活,过着一种非家乡的生活。        那么现在的城镇化建设,其实它做的一件事就是消灭家乡,把每个人的家乡都消灭干净,让我们不留存家乡记忆,让我们带着心灵中的故乡在一个陌生的街区生活。        当然我不反对城镇化,我也在城镇生活这么多年,乡村是我们人类的第一家园,城市是第二家园,我理解的乡村是一种适合心灵生活的家园,城市是一种适合身体生活的家园,我们城市的设计理念就是充分地愉悦人的身体,它整个体系是为人的身体服务的,让人生活其中,舒适无比。但城市不考虑人的灵魂。它所有的建构都是物质的。城市尽管也有寺院有教堂,但它最终的一个出口是火葬场,它不能像乡村那样,接纳人的生,然后接纳人的死,乡村有祖坟,当你的一生在乡村完成之后,你有一个很近的归属,叫祖坟,入土为安。城市没有这个。城市的火葬场最后让你的一生灰飞烟灭。我觉得这样的一个火葬场出口,它对生命有残酷的警示意义,它是城市文明的重要标识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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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晓明教授

乡村和农村       那么讲完家乡和故乡,我再讲两个词,乡村和农村。我理解的乡村和农村跟家乡和故乡一样,是截然不同的两个概念,乡村是文化和精神的,农村是现实的。乡村是我们古人构建的一个精神文化家园,中国人的乡村自诗经、唐宋诗词、山水国画之后,就已经变成一个文化存在了,在现实的大地上已经不存在乡村了。乡村我认为是中国人的伊甸园,古代中国的“ 乡” 是一个自由的天地,大家都知道在古时,我们国家政权设置到县一级,县以下的广阔田野,是乡人自治、村人自治。也就是古代的乡村,是国家职权之外的一块自由天地,它是民间,权力之外的民间,大的国家事件不会从根本上触及到乡村这一级。为什么我们中华文明能如此悠久地传承五千年,就是因为我们有大片被称作民间的地方存在着,也就是国家职权之外的乡村这一块是相对稳定的。改朝换代不会从根本上影响到乡村这一级的安定,改朝换代是上层的事情,乡村这一级完整地保留着自己成体系的文化。       上个月我带着母亲到甘肃酒泉老家去了一趟,以前我认为乡村文化在中国这块土地上已经被毁灭得差不多了,但是我的老家的情况告诉我,这种文化在民间依然那么牢固地存在着。我的老家在甘肃酒泉金塔县的一个小村子里,那个村庄显然已经被规划过了,巷道整齐,房子一间挨一间。但是你进到每家房子,它都是个小四合院,进门是一个照壁,照壁对着是一个正堂,堂屋,正堂中供奉著祖宗的灵位。然后两厢分开,大人住哪边,小孩住哪边,非常规范的四合院体系,儒家文化还在非常严谨地管理着这个院子,一点都没乱。老人该住什么房子,小辈该住什么房子,都没有住错,这非常之好。老人住哪儿,老人住东边,那个房子的建制你看看房顶上的木梁就知道了,非常规范。我们四合院的盖法,或者是按照我们传统文化的建制,我们放房大梁的时候都要大头朝东,我们认为东边大,小头朝西,老人要住在房梁的大头所在的位置,住东边,然后依次往后排,是这样的顺序。你有了这样一个房屋建制,然后每个人都知道晚上睡觉的时候该睡哪,整个它就有序了,小孩不会无缘无故睡到东边去,这样就犯忌了,这孩子从小就知道大小,知道大小他就知道规矩了,然后他就有所讲究了。非常完整,整个村庄都是这样。我们经历了文革,经历了改革开放,又经历了这么长时间的城市化,那样一个偏僻地方的中国农村,儒家文化依然管理着家庭,依然保留着那么完整的四合院建制,你想一下我们这个文化的牢固性,多么顽强。        还有祖坟,我们去上坟,老人会带着你,那么多年没有回来,老人第一件事不是让你吃饭,是让你先到祖坟上去看看,我的叔叔带着我到祖坟上去,把祖先从太爷、爷爷,一个一个指给你,然后指到最后空的那个地方,说那是你的,那是给你留的。我听到这句话就突然觉得毛骨悚然,但是很快又觉得非常安稳,有这样一个地方多好啊,你来这么一趟你就知道你到时候去哪啦。        我的叔叔给我说,亮程,你从新疆来一趟很不容易,你下一趟来的时候我不在地里就在坟里,你能找到我。你看,生活在那样一个地方,他知道每个人都是安稳的,知道去哪,那个祖坟就在自家的地中间,挨着庄稼,活干累了歇脚的时候在坟头边上铺个单子,把简单的饭食摆上,吃之前,给祖先敬上一份。生和死是粘着的,你觉得那样的死亡非常温暖,它不是离世,我们把死亡认为是离世,到老家你去看看,那哪叫离世呀,还在村子里面,哪都没去嘛,只不过从地上到地下了,一个很小的区别。村子里的老人也没有死亡的感觉,也不怕死,一般认为没有宗教信仰的民族会恐惧死亡,但我到老家跟老人在一块谈的时候,死亡就是他嘴边的一句话,谈笑之间,仿佛一生就过去了,也没有什么,因为他知道去哪儿,我们不知道去哪,我们只知道要去火葬场。        这是乡村,乡村是被我们的古典文学以及山水国画塑造出来的一块自然家园,唐宋诗词之后中国的乡村就不存在了,乡村变成一种精神和文化存在于我们的思想中,存在于我们的情怀中,现在中国大地上所剩的只有农村,农村是农民生活的地方,是我们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民劳作的地方。我们经常是怀揣一颗乡村之心到农村去寻找,结果找不到,因为乡村根本就不存在了,乡村变成一种理想,变成一种精神和文化了,我们一次次开车下去,穿过乡间小道,最后找到的是一片生长庄稼的破败不堪的住着贫穷的农民的农村。我们所说的三农问题,是农村问题不是乡村问题,乡村问题是文化问题,农村问题才是现实问题。自古以来我们所谓的天下大乱,那肯定是乱到农村了,连农民都乱了,古代统治者最怕的是农民乱,因为农民手里有工具,铁锨、锄头,叉、镰刀,在冷兵器时代全是兵器,劳作的时候是农具,一旦乱起来全是武器。我们新疆有一种农具叫坎土曼,跟锄头一样朝下挖的,它还有一个名字叫砍头曼。所谓天下大治也无非是耕者有其田,农民温饱解决了。        我是一年四季都在新疆的南北疆农村中做调研,在看自己熟悉的农村一点点地在变化,旧的东西在消失,新的东西在出现,这个世界在变得越来越陌生。我以前在一片文章中写道:我对乡村土地太熟悉,即使我离开这个世间五百年以后再回来,我都能认识这个世界,这个乡村世界,因为我知道那条弯曲的路通向哪里,我知道田野上长着麦子、苞谷这些我认识的食物,每年五月的时候我会闻着沙枣花香找到我的家。        现在看来这危险,也可能我二十年之后回来,我就找不到家了。田野上长的都是我不认识的植物,我可能就不敢吃,不知道哪些东西是可吃的,哪些东西是不可吃的。现在的种植技术让好多我小时候熟悉的爱吃的东西消失了,变得怪模怪样,个头很大,现在的植物,一吃就不像人吃的东西,不知道谁发明的这样一种东西,高产量,但是没有人间的味道,它把人间的味道给弄丢了。        这就是农村。乡村作为一种文化已经存在于我们的精神中,农村依然是那么现实的,那么沉重的存在于我们身边,没办法回避,也不能回避。新农村建设之初,我也提过一些建议,我提到农村应当怎么规划,应该保留哪些东西,但都没用。        现在的新农村住宅的一大特征就是,它所有的建筑里面没有精神空间,就像我刚才提到那样,我们老家的那几间破房子它都回腾出一间供奉祖先,但是现在的新农村建设,不管是盖十间房还是八间房,全是盛放物质,没有一间留给祖宗,没有一间留给我们的精神,房子很大很多都是盛放物质的,新农村设计者考虑的全是电冰箱放哪,洗衣机放哪,电视放哪,电脑放哪,放到最后没谁想起来把祖宗放哪,盖房子时也不会想到有一个正堂,正堂变成客厅,客厅中也没有一个安放祖先的位置,这是新农村的一大特征:把祖宗和精神丢了。        第二个特征,把人和动物分开了,也没给动物留空间。我们新农村建设是拒绝动物的,我们认为跟动物一起生活会得许多传染病,所以我们建筑的原则就是房和圈分开。我们以前的生活里房和圈是不分的,人的住房和牲口圈是挨着的,有一种邻居的感觉,有时候牲口走错了还能窜到人家里面去。它把我们延续了千年的跟动物一起生活的模式打破了,让人变成了孤独者,除了人还是人。在乡村生活中,乡民的心境是从人和万物中活出的一种理念,人的情怀兼顾万物情怀,人会在他的生活中考虑一只鸡的感受,他会为一只鸡、一匹马去做事情。他有空间,人和人不像城市那样近,在乡村,人和人之间隔着几棵数、两头猪、一只羊、几只鸡,他有一个缓冲区,人和人之间的关系不紧张是因为那些动物在调节,那些植物在调节,那一菜园菜在调节。邻里之间,有一排树,你别看这一排树,它是有缓冲的。但城市没有这样的空间,新农村建设把动物排除出去以后,它其实是让农民变成了只跟人打交道的城市人。        新农村和城镇化最终的目的可能是消灭家乡、消灭农民,让农民变成街区的市民。有专家预测,即使是非洲最偏僻的地方,五十年之后,城镇化也会全部实现。因为所有的资源和服务体系都会集中在城镇,你生活在一个偏僻的岛屿上,怎么生活?这样的推论不知道是谁做出来的。千百年来,没有这样的服务体系,他们又是怎么生活的?        当然,城镇化是一个没法回避,谁也没法阻止的进程,我们只是在这样一个快速的城镇化过程中踩一脚刹车,让它停顿一下,稍微慢一慢,想一想,这样一个在农业文明,或者说农村文化中生活多年的群体,这样一个巨大的、占中国人口绝大多数的群体,当我们把他由农民变成市民的时候,当我们从他的生活中取掉那些菜地、羊肠小路、麦田和那些牛羊的时候,当我们把他从离土很近的温馨家园搬迁到高层楼阁上的时候,我们还应该给他们什么?我们不能把那么多东西从他的生活中删除掉以后,就给他一个空空的高楼,给他一个几十平米的冰冷的空间。这样的空间能让他们生活吗?他们怎么去生活?他们是人,他们内心的那种乡土情感怎么去延续。        我们让那么多的农民住在我们所提供的街区的时候,我们还有没有能力把那些乡村文化、让他们安心生活的那些东西还原给他们,让他们这个陌生的街区怀揣自己所熟悉的乡土文化,或者乡村精神去生活,他们靠什么东西去生活?  乡土精神        再讲一个词,乡土,或者说乡土精神。我是一个写散文的人,写散文的人就是有一搭没一搭,东拉西扯,一会儿看天一会儿看地。我的演讲也是散漫的。       乡土精神是维系乡村文化的最主要的东西,我们一般认为,农耕民族没有宗教,但是我认为,乡土就是中国农耕民族的宗教。乡土一词蕴含两个概念,乡,是一个空间概念,表示四方乡里;土,是一个时间概念,表示生前死后。我们汉语中很多词汇都是空间和时间并构组成,乡土也是这样一个融合了空间和时间概念的词汇,有空间有时间,有现世有来生,我们生于土上,葬于土下,两种生活在乡土一词中完整地呈现出来。我们的乡土文化,其实就是在这样一个土上和土下、今生和来世、祖先和我以及后辈这样一个体系中完整成型,代代延续。中国人有一句讲得非常好的话,叫“人不亲,土亲”,这句话就是我们乡土文化最集中的表现,我们在同一块土地上生活的时候,可以不亲,可以有仇恨,可以有恩怨,可以有纷争,但是没关系,一代人一过,大地重新刷新一遍,当我们重新回到土下的时候,我们又亲了,在一把黄土中,我们能找到共同的祖先,在那里,我们没有仇恨,我们全变成土,变成一块泥巴,在土中,我们可以找到共同的东西,这就是我们的终极,我们最后的归属,最后的安慰。这就是宗教呀,能够解决人的今生和来世,这不是宗教是什么?我们以土为尊的乡土宗教,如此厚重的乡土之土,承载一切,包容一切,生长一切,毁灭一切,这就是乡土。我们建立起所有东西,最后复归于土,然后土地又重新生长出万物,生长出我们的子孙。这就是乡土,我理解的乡土。 “乡村文化人士”        谈到乡村文化,我再讲一个前段时间我提出的“乡村文化人士”这样一个提法,以对称“城市知识分子”。大家都知道,城市知识分子是国家培养的,从小学中学大学,一直到教授,大家都是国家培养的城市知识分子。还有一种人,我称之为“乡村文化人士”,他们不是国家培养的,他们是自学的,靠家族传承的,靠乡土气息培养的。我们到每个村庄去,都会发现,那个村里面有一个人,他什么都懂,他懂得接生和接生礼,懂得生老病死,从生到死这期间的所有礼仪,他全懂,你家出现什么事,找到这个人,他就全解决了。你要结婚了,结婚有什么礼仪,说媒时应该怎么去操作,最后当你的生命终结的时候,他会告诉你的家人该怎么处理这件事情,这就叫乡村文化人士,他们懂得乡村所有的的礼仪,从生到死,他们全都知道,他们偶尔还会看病,偶尔还会算命,偶尔还懂点巫术。你的头疼了他会点几张纸燎一下,然后头就不疼了。有时候你经常夜里梦见鬼,他会带你去捉鬼,把鬼捉出来让你看,你一看,啊,鬼在这儿,然后你就再也梦不到鬼了。这样的人,每个村子都有,但是不多,一个村就一两个。假如一个村庄有一两个这样的人去世,整个村庄的文化体系就断绝了。所以我曾经有过一个提议,国家给这些乡村文化人士发工资,让他们享受城市知识分子一样的待遇,给他们评职称。他们是国家没有投一分钱,完全靠自己的能力,把我们这个民族的文化和精神代代传承下来的人,他们是乡村文化的“活宝”。乡村文化是靠他们传承的,一个村庄少一个这样的人,我们就不知道该怎么办,不知道结婚时第一道程序该干什么,到最后人生终结的时候,全不知道该怎么办,不知道该怎么办的时候我们只有进城了。         我们的乡村文化千百年来就是靠这些人在一代一代传承着,老人做的时候孩子在看,长者做的时候年轻人在看,我们在村里,做一个家的老大,你是要懂这些东西的,老年人做的时候,你是要看着的,因为你也会有孩子,孩子结婚的时候,你要知道婚礼该怎样操办——假如一个父亲都不知道婚礼该怎么操办,不知道该怎么嫁女儿,这也有问题了。等到你的老父亲去世的时候,你就知道该怎么为他送终,该怎样安葬他,这都是很重要的。一个家里面的长子,必须要学会的,必须要懂的。你不懂的可以去问,村里面有啥都懂的人,你不知道的可以去问他们,他们会告诉你应该怎么做。一个村庄的文化,有这几个人就可靠了,其他人就可以放心了,不用操心这么多事情,去春种秋收就可以了。这些礼俗类的东西就让乡村文化人士去担当。我曾经建议国家按照教授级待遇给他们发工资,让他们代代传承,让他们尽这些义务的时候也有些责任感。        但其实这很难。我们到许多村庄去都找不到这样的老人。这个老人一消失,这个村庄人就有好多东西不知道了,问那些年轻人,啥都不知道,等他们长老以后,他们仍然啥也不知道,然后一个村庄这种文化体系,就失传了。        当然,以后我们进到城市以,进入某个街区,我们可能就不需要这样的文化了。但真的不需要了吗?我认为还是需要的,因为我们还有生老病死,我们还要过和我们祖先一样的日子,不管我们在哪儿生活,我们都逃脱不了我们的祖先、父母、爷爷奶奶所经历的那些人生阶段。如果没有这样一个能安慰人的今生和来世的完整的体系,没有这样一种文化安慰,那么,我们去过一种什么样的生活?还有一种其他的文化可以去安慰我们的精神吗?        当然,城市也会在它发展中不断地去有一些适合于城市人的文化和精神,比如教堂、寺院和其他等等。但是,毕竟我们现在面临的是,要把那么多农民迁到城里来过生活,把那么多农民要赶上楼去过生活。那么在这个过程中,我们是否要停下来想一想,我们给他什么样一种心灵生活?我们不能把这些东西全部没收了,我们要让这些农民带着乡村文化、乡村精神进城,当然,这也不合适,这是城市管理所不希望的。 故  乡        最后一个问题,讲故乡。我是一个作家,我认为文学写作,就是一场从家乡出发,最终抵达故乡的过程。正如许多作家都在写家乡一样,许多作家从家乡出发,用他的一字一句,呈现他的家乡事物,他最终的愿望是,通过自己的书写,让一己的故乡变成许多人的家乡,变成人类的精神家园。我想这是所有的作家所追求的。        为什么许多人都在写家乡,写到最后,他的家乡依然是那个小村庄,依然没有被很多人接受。只能说,那样的写作不具有故乡意义,只是从家乡到家乡的写作。优秀的文学都有故乡意义,就像我们在大地上生活一样,我们把一个小村庄生活成故乡的时候,家乡就进入了我们内心,文学写作也是一样的。我们欣赏所有伟大的文学作品,我们其实都是在找到一种作者所营造的,或者说作者替我们保留的这样一块精神故乡。我们从文字中找到了安慰,找到了兴奋,找到了激动,找到了悲哀,都是我们自己的。优秀的文学都在塑造故乡。        我们说新闻在考证这个世界之变,没有变,没有新闻,那么文学在做什么?文学在考证人心之变,历代的文学家都在考证人心,当我们这个世界经历了千千万万的变化之后,经历了世世代代的动荡之后,人的内心中发生了什么变化,这是文学和文学家所考证的。我们的文学从古到今都在考证人心之变,那它考证出了哪些人心之变呢?人心到底变了没有?没有。这是文学告诉我们的。文学一直在考证人心之变,一直在追问人心之变,但是它一直又在维护一个最不可动摇的人心之不变。我们通过读诗经会发现,人类千百年来的爱和对自然的欣赏,没有变;读《荷马史诗》,读东方西方的许多伟大的文学作品,我们会发现,人类千百年来的战争、仇杀以及化解战争和恩怨的这样一种情怀没有变;读“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我们会知道大地上的劳作和劳作的辛勤,千百年来没有变。那么现代人和古代人有什么区别呢?除了我们的生活环境变了,我们的外观变了,我们的穿着变了,甚至语言都变了,但是我们内心的东西,一点都没有变。我把内心中不变的那一点东西称之为——精神的故乡。所有的文学,优秀的文学,都在塑造这样一块不变的,我称之为故乡的东西。谢谢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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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持人王晓明:         感谢亮程精彩的演讲。我们重庆城市化剧烈程度在整个中国都应该是首屈一指的,而且现在整个中国城镇化的潮水是越来越大。这件事情在改变我们所有人的生活,也在改变中国大部分地方的地貌。人的生活一旦改变,地貌一旦改变,大部分改变是不可逆转的。即使以后我们知道搞错了,也回不来。当这样一个大的事情在我们周围发生,我们每个人都卷入其中的时候,我们听到的最多的声音,还不是来自城市知识分子,而是城市专业人士,他们告诉我们很多很多对这个事情的看法。比如上海,把一个大的很有名的书店从一个很有名的地方赶走的时候,就会有很多城市专业人士出来说,你看,这个地方,它走了以后,怎样应该把这个地方的土地收益最大化。这样做了以后,钱肯定可以增加多少,GDP可以增加多少。这都是城市专业人士在告诉我们,应该怎样来理解这样的变化。但今天,当亮程先生在讲的时候,我听到了一个作家对这个事情的看法。希望能更多地听到这样的来自文学的声音,这可以让我们重新反思很多习以为常的想法。我举一个很小的例子,以前我们到一个农村,看到村里人对城市里的政治事情,谁上台谁下台,糊里糊涂,不大知道的样子,我们会想,这个人怎么这么闭塞!听了亮程的演讲以后,我忽然觉得,其实应该庆幸,当城市里这些过眼烟云的事情忽而起来忽而消失的时候,辛亏中国还有很多地方的人,他不知道这些事情。因为不知道,他还能延续自己的生活;因为不知道,中国大地上许多事情还能延续下去,没有被这些所谓上面的事情一搞,都跟着转——大地很稳定。       另外一个特别重要的事情是,刚才亮程讲到的——故乡。我想啊,城市的故乡是在乡村,乡村是城市的根基所在。为什么大家都要到城里来?第一是城里赚钱机会多,第二,对有些人来说,城市是一个掌握权力比较容易的地方,因为权力集中在城市。可是,如果城市给人的吸引力只是钱和权力,那么所有到城里来的人,对城市是没有感情的,他要的只是钱和权,那一天城市不能提供给他权力跟金钱了,他就会毫不犹豫转身离开城市,城市跟他只是利益交换的关系,他不会爱这个城市,可是,还是有很多人真心喜欢城市,他不只是觉得城里钱多,可以掌权,他更觉得城市有很多别的好东西。其中最好的是什么?不知道你们怎么看,我觉得最好的,是城市里面有各种各样的人,有乡村所没有的多样性和丰富性。可是,城市的丰富性从哪里来?之所以城市有各种各样的东西,是因为有无数不同的人从各地到城里来。而这种不一样,这种人跟人的差异,主要不是城市自己生产出来的。基本上城市只是一个收集者,一个吸纳和收集的地方。城外各种各样的地方——城外的生活,到目前为止,还是有很大的差异的,无锡人跟常州人不一样,合川人跟惠州人不一样,每一个小城市的背后,都是一大片乡村,是这样的乡村造就了每一个小城市的不一样,这些小城市的人进入大城市,就把这些不一样带进了大城市,这才成就了城市的丰富和多样性。如果城市像今天这样扩展,把以前的乡村搞成工业化的农业地区,乡村人要么进城,要么变成农业工人,生活方式也一样城市化,那结果,就一定是城里城外大家都越来越相像。长此以往,城市还怎么可能有目前这样的多样性?光靠城市自己,能保持和发展这样的多样性吗?      所以,目前这种城市化要吞没一切毁灭乡村的做法,从长远来看,是在砍自己的脚,把城市最吸引人的多样性的根砍掉了。                                                                          (录音整理:杨里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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